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(上)


很小的时候,我就觉得我是不同的。家里来宾看见我的目光总是赞叹,亦是惋惜。赞叹的是我的灼灼其华,小小年纪聪慧过人。惋惜的是我毕竟是个女儿身。我倒不自知,仍是开心长大。八岁那年,父亲看庭中有一棵梧桐树开得茂盛,便以“咏梧桐”为题,念道“庭除一古桐,耸干入云中”,继而微笑看我,我自然知道父亲有意考我,小小的脑袋晃了下,喜滋滋的应声而吟:“枝迎南北鸟,叶送往来风。”本以为父亲又和平日一样夸我才华过人,岂料那天他却一如反常的沉默。我抬头不解的看他,毕竟八岁的孩子,心智再高,也是孩子。而他只是摸了下我的脸颊,便长久无语,眼色黯然。很多年以后,当我想起这一幕,便了解我那智达的父亲,原来早已料到他亲爱女儿的结局。

自那日之后,一切和往时并无不同。我依旧安静读书写字,依旧接受众人惊叹的目光,依旧快乐的成长。岁月静好,到了十四岁的时候,父亲却突然患病了,平日骄傲的我第一次感到无助的惊恐。原来人死是那么简单的事情。只需一瞬间就可以了结世间种种牵挂和羁绊。父亲死的时候,眼睛一直不舍的看向我,我当时却没有眼泪了,早已哭干。他闭上眼睛的时候,我才又重新哭了出来。父亲是走了,但是母亲还在。看着母亲悲伤的双眼,我咬咬牙,以后的日子,母亲只能我来照顾了。

十六岁。花枝招展、明媚璀璨,所有一切美好的词汇仿佛都和这个年龄有关。而我的16岁却是人生一个苍凉烙印的开始。这一年,我堕入乐籍,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乐妓。乐妓乐妓,说来清雅,以艺取胜,但摊了个妓字,便是永无翻身之日了。空有满腹才华,琴棋书画无所不精,那又能怎样?当这一切风雅变成谋生的工具,便再无风雅可言。是的,我在笑,笑得巧笑倩兮,美目顾盼,倾国倾城的笑容只为博得给我赏金的王公贵族们的惊艳。是的,我在写,笔力峻激、思致俊逸,但行书之妙又有几个知音真正了解?是的,我在咏,字字珠玑,句句莲花,急智的长对令世人惊叹,但这又怎样?一切只是苍茫到底,纷纷扰扰的俗世梦一场罢了。

韦皋召我去的时候,众人惊羡。蜀中节度使啊。她们低呼。我却淡笑。节度使又怎样,我是官妓,有召就去,有命就回。欢笑场里待的久了,人情冷暖早已看的淡薄。见到韦皋的时候,心中并无多大触动,平凡的脸孔,颇有威严。果然下命让我即席赋诗,我暗笑,原来才华就是这样讨生活的,罢了罢了,抓住这个机会,起码以后更加舒适。略一思索,我大笔一挥,写下:乱猿啼处访高唐,一路烟霞草木香;山色未能忘宋玉,水声尤是哭襄王。朝朝暮暮阳台下,雨雨云云楚国亡。惆怅庙前多少柳,春来空斗画眉长。韦皋看完,神色触动,传阅给其宾客,大家一众眼光也是上下打量着神色淡定的我。我微笑,怕是没想到妓女也可以写诗吧。果不其然,韦皋自此对我宠爱有加,甚至上书要封我做女校书。而声名远播带来的代价是各地公子来访。我依旧淡然,神色安宁的穿梭在欢笑场。浮华如梦。